從口袋掏了幾個銅板,數一數,剛好36塊。徐康微笑著把錢拿給老闆,隨後才取走桌上的水果盒,並對老闆點了頭以表謝意。水果店的中年老闆不太喜歡年輕人,可是卻很喜歡徐康,因為他總是在這裡買水果,而且很有禮貌。老闆感覺得到徐康是個閑靜少言的大學生。

  徐康雙手端著水果盒,走出水果店。老闆一邊收拾零錢,一邊打量他的背影;他背包斜背過肩,短襯衫與牛仔褲顯得很斯文,其他與一般大學生沒甚麼兩樣。徐康走到他騎了五年的老機車旁邊,慢慢地掏著口袋的鑰匙。正午時分的政治大學校門口,路上來往的學生很多。掏出鑰匙後,他插入機車,但沒立刻發動。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挑了一小塊芒果吃,接著輕輕闔上也輕輕咀嚼,讓芒果的香氣滿溢在嘴裡,並打開行李箱,把水果盒放入。徐康很喜歡吃水果。風吹過鑰匙,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經過一條灣橋,他左轉往木新路去。徐康專注地騎著車,他喜歡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尤其在這種艷陽高照的秋天。經過了幾個紅綠燈,他拐了彎騎上恆光橋,然而卻越騎越慢。徐康騎到橋中央,把車停在路邊。他下了車,脫下安全帽掛在把手上,然後打開坐墊下的行李箱取出水果盒,走上橋旁的人行道,進而攀上一處半圓形延伸出去的欄杆。從橋上向遠處望,可以看見新店附近的風景。他臉色自然,情緒流於無形,就這樣看著遠方,一口一口吃著水果。

  當他吃到西瓜的時候,他突然皺了眉頭,然後以拇指和食指拿著竹籤,用熟練的動作將西瓜子一粒粒挑出來,並輕輕一揮,揮到二十多公尺高的橋下。橋下有潺潺河水流過堆積不少塑膠垃圾的砂岸。徐康不喜歡吃西瓜子。他小時候因為不愛講話,有點自閉,甚至被人當成啞巴,人緣不好。當時的同學很愛欺侮他,他們會在朝會的時候脫他褲子,讓全班嘲笑他。有時候,和他一起當值日生的同學會在中午抬便當的時候,用蒸便當的鐵籠子燙他,或者故意把他推到蒸籠裡,逼他講出他們要他講的髒話,或者叫他背出課文。但他往往都只是掙扎、叫喊。同學沒得逞,往往都會打他,有時則是把他的便當倒掉或灑上西瓜子;但徐康總是不反抗,他會哭個幾分鐘,然後用筷子撥開那些泥土或西瓜子,接著再把飯吃完。因此他很不喜歡西瓜子。西瓜子會讓他想到以前事情。不過,他小時候並沒有非常排斥西瓜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成長他越來越討厭這種黑色的水滴狀扁平小顆粒。

  他處理掉所有西瓜子之後,便把西瓜吃了。然後繼續吃著其他的水果。吃完,他把盒子蓋上,放鬆地讓風吹著臉龐、讓陽光曬著雙頰。徐康的右額頭有一個小小的傷疤,這樣的傷疤在他手掌上也有。那是因為有次同學欺侮他時,不小心鎖上蒸籠,他被悶在蒸籠裡差點燙死,後來送到醫院已經脫水,而且多處燙傷。他只有一個奶奶,他奶奶來醫院看他時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抱著徐康哭。後來,因為沒有人追究,老師也就沒處理,醫院的紀錄上也只以意外跌入而結束。徐康沒多久也回去上課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他奶奶在他上了高中後便去世了。在社會局的幫助下,徐康來到繁華的台北念書。在台北的幾年雖有認識一些人,像是同班同學或加油站打工的同事,但並未結交足以稱得上是朋友的夥伴。別人覺得他不好親近,也就不主動接近他,久而久之,他的生活與他所處的環境也就這樣達到一種平衡了,只有時間還在慢慢流動。

  幾分鐘後,徐康低下頭,白皙的臉頰顯得微紅,他神情溫和,若有所思地閉著眼。此時,突然後方傳來聲音:「同學,這裡不能停車啊!」那是一位警察,「怎麼又是你?」這位帶著無框眼鏡,身材高瘦的警員已經不只一次遇到正在橋上吹風的徐康了。他將機車停下,朝徐康走去。徐康見狀,迅速走向自己的機車,趕緊發動,並將空盒放在腳踏處,然後戴上安全帽。這位警察於是止步,歪著頭,雙手插腰看著徐康。徐康朝他點了頭,示意抱歉,同時催動油門朝宿舍騎去。

  秋天的陽光與微風堅固地支撐了整個季節的結構。從天空遙遙向橋面俯瞰,往來無車,橋上只有警員與他的機車兩個小點,並且越來越近,很快地,只剩一個小點,隨後懶懶地離去。此時徐康早已進入宿舍。空了的水果盒被扔在宿舍外的一個垃圾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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