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位耳聾的阿伯,他是漁民出身的,但去年賣了漁船在家養老。

  他以前在屏東捕魚,小時候聽他說善良純樸的漁民如果發現浮屍,都會做善事帶上岸,然後漁會的大頭們會捐點錢,弄個簡單的法會,最後在東港海邊一座墓園埋個無民塚(現在當然不行了,現在都必須強制通報)。

  我阿伯後來搬到宜蘭,改加入南方澳的捕魚系統。南方澳因為海流的關係,便不如屏東大鵬灣或東港那邊常見到浮屍了。有一年,大晴朗的傍晚,我阿伯他們船在南方澳外海回程時,發現遠方海上一處浮著色彩。年輕的漁夫沒經驗,以為是垃圾,但我阿伯說他當時光用目測就知道不太對勁。果然,漁船一接近,發現是一位長長頭髮已經散成一片,身著紅布衣的女屍。

  這位女屍面朝下,嚴重水腫,肢體已變形。些許露出肌膚的地方,還明顯看得出已經腐爛見骨了。我阿伯說,當時有的人覺得很衰,也有的喊很幸運(聽說帶上浮屍會賺錢),不過,大家似乎比較傾向不要管他,建議連絡海巡來再說,讓官方打撈,讓自己船先回港。我阿伯有處理過東港浮屍的經驗,他覺得這種事情 碰上了也是緣分,就劈哩啪啦講了一堆道理,沒想到竟然說服了大家,讓船把屍體先載上來。

  處理過浮屍的人就知道,那味道糟糕得跟浮腫的模樣有的比,而且在處理的時候還要注意,因為身上的結締組織、肌肉或脂肪都已經變質,有時拉太大力,肉體會剝落,濃稠的液體會噴到身上,那味道洗三天都還在。另外,習慣上也不能直接將浮屍翻面,否則要是讓他第一個見了你,就會跟著你回去。我阿伯經驗老道,對這些細節瞭若指掌。他與一位臨時聘僱來當船員的中年人一同把浮屍弄起來。這位中年人並不是比較有膽,他本來甚至還抗拒,但論資歷跟經驗(船長不算),當時在場也只有他跟我阿伯可以處理,所以才不甘願地配合幫忙。

  綜觀而言,兩人硬著頭皮上的打撈過程還算順利,只是,在撈起水面的瞬間,我阿伯竟然聽見了一聲笑聲!而且他確定是女生的笑聲。在充滿男性的海洋之中、漁船之上,這令他感到相當毛骨悚然。他疑惑地向那位一起幫忙的中年人求證,中年人一聽,滿臉錯愕。中年人露出驚恐的表情跟我阿伯說他沒聽見甚麼笑聲。那種表情,在我這位經驗豐富的阿伯看來覺得不太對勁,他本想再問問,但卻猶豫著怕給那位中年人帶來不必要的胡思亂想,於是作罷。後來兩人茫然對望著,我阿伯打住不說,繼續拉網。中年人也刻意靜默。

  夕陽很快落入山的另一頭,天空有橘色與紫色拮抗著,海平面底端是極深的藍。遠方岸邊,可以看見準備夜間出航捕烏賊的船已經在港口試燈了。

  我阿伯的船慢慢往岸邊開,那速度慢到比較接近隨波逐流地搖晃。在處理的過程中,船長通報了海巡單位,沒多久,海巡署的船就來處理了。屍體當然也轉交由他們運送了。晚間的海風吹拂著每個人的情緒,吹散了恐懼,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我阿伯本以為上了岸,事情似乎就到這裡結束了,然而卻不這麼簡單。我阿伯說上了岸後,蘇澳漁會的長官跟地方大頭已經在岸邊等了,雖然南方澳沒有太多類似的經驗,但這些漁會的老傢伙多少還是知道該怎樣處理這種事情。他們一下船便迅速經過一系列儀式,每個人都拜了神祇、訟了經文,以去除厄運。過程中,沒甚麼奇怪的事情,唯獨那位中年人在上香時,香火竟然熄了好多次!在場的漁民們嘖嘖稱奇,心中卻也浮現了不安,畢竟很少看到點燃的香會自己熄滅的。對此,那位中年人沒有多說甚麼,但卻不自在地左顧右盼,像在找著誰。我阿伯見狀,心有忐忑,不過絕口未提。

  接下來的兩個月,機運變得非常神奇!我阿伯的公司竟然在漁市冷清的逆勢中大豐收!他分紅超多,奠定了後來買船莫大的基礎。那時,他剛好又跟某些市場小販很要好,他便開始與小販合作,嘗試把一部分不錯的魚種自行批到市場。很多人覺得這樣批賺不了錢,因為宜蘭的魚很便宜。但誰能想到,雪隧開通竟帶動漁市大漲!台北的人來宜蘭消費,使得魚都變貴了!他於是因此賺了一筆!所以,我阿伯現在還不算太老就已經賣了船退休了,且是賣在石油暴漲與金融危機前,所以還賣得不錯的價錢。

  至於那位中年人呢?那位中年人在回家後聽說就得了重病,是肝方面的疾病。世事就是這麼玄奇。我阿伯說,中年人生病不到半年就過世了,死於猛爆性肝炎的樣子,走得很突然。

  他回想起那時他去上香弔祭,那位中年人的家屬在悲傷中還特別問我阿伯那晚處理屍體時有沒有發生甚麼怪事。我阿伯很驚訝他家人怎麼會這麼問。原來,他家人說那位中年人當天晚上回去後,就開始說身體不舒服,休息幾天候,便說從此不出航了。家人雖然無奈卻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就依著他。那人失業後幾個禮拜就開始酗酒,每天都喝得酒醉醺醺,直到有天昏迷住院。

  我阿伯說中年人的家人告訴他,在醫院的時候,他們曾問那中年人為什麼要搞成這樣,但每次中年人都告訴他家人,因為他得罪了水鬼!他說,他遠遠看到屍體時,便在心中默念、咒罵,希望漁船不要靠近。然而沒想到,我阿伯竟會說服大家去打撈屍體。不肖說,打撈的時候,中年人也是繼續罵著,而且只敢用餘光瞄屍體。他跟他家人說,他當時不是不想尊重死者,而是因為害怕。他好希望鬼魂原諒他、體諒他的恐懼。他真的不是故意對鬼魂不敬的。

  他家人轉述中年人的話,我阿伯才知道,原來那天下船,中年人就被纏上了!中年人一下船就開始覺得他的「餘光」一直瞄到有人在旁邊,是個長頭髮,穿著紅色衣服的形體,模糊地晃動著,而且一直跟著他。中年人看不清楚容貌,但很確定有這樣的人影,因為是紅色,非常明顯。每次中年人察覺餘光中有紅影子便想看個明白,但一轉頭就甚麼都不見了,所以那天下船後他才一直左顧右盼,但最後甚麼也沒有看到,就只有在餘光裡隱約地察覺著而已。

  後來的日子,不只在走路時會看見,連他睡覺時也一樣,那個長髮的水鬼,就溼溼地躺在旁邊。他吃飯時,也會感覺有冷冷、溼溼的手,觸碰著他的背後。因此他開始喝酒,每天喝得醉醺醺,讓自己不會注意。可是,無論他多麼醉,只要他還有意識,在他的餘光裡,那個模糊的影像總還是存在著。後來他終於住院,但即便這樣,恐怖的是,他依然感覺得到,病床邊時不時就會站著一位模糊的紅衣長髮女鬼。

  我阿伯聽到這裡整個傻眼。他家人則是眼淚一直掉,認為中年人是長期失業才發瘋的。聽完,我阿伯沒有說甚麼,只要他家人多休息,別亂想,然後就離開了。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我阿伯說他也不好受,因為他總想起當時那個笑聲。他知道,彷彿真的是有著甚麼東西存在著的。

  那天回去後,我阿伯說他非常緊張,深怕自己也會因為看到甚麼而發瘋崩潰。為此,他常常故意去感受一下自己的餘光裡有沒有甚麼,而很幸運地,那幾天測試下來好險都沒「看見」甚麼不對勁。

  只不過,從那天起,他就偶爾會聽見身後傳來與那天傍晚聽見的同樣的笑聲。

  我聽我阿伯說到這裡,心中一陣大驚,背後刷出冷汗。我阿伯說,他也是因此才會變成耳聾的。他說,他曾經在公司休航時與朋友去龜山島潛水。他們潛入很深的海中時,他卻猛然聽見那笑聲淒厲作響!當時,他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正在海中,就急速地浮出水面,然後耳朵跟胸口立刻劇烈疼痛,就昏迷了。後來他在醫院醒來,兩耳就都聽不見了。

  我阿伯講到這裡,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別怕。他笑著說,現在有電子耳很方便,但是偶爾他會刻意關掉電源。我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便趕緊追問:「所以,你現在有聽見那聲音嗎?」我瞧了瞧四周,空無一人。我阿伯先是安靜,然後斯文和藹地回答:「不要怕啦,這幾年來啊,都習慣了啦。聽不見就不會怕了啦!」說完,他右手摸向耳後,切掉耳機電源,定定對我說:「那聲音,現在就從你後面傳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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