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從這裡眺望紐約市,幾乎可以飽覽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大樓。我朝著北風呼了一口氣,按下PDA關機紐,三千五百多萬美金的交易金額,三秒後會安靜躺在瑞士銀行的戶頭。同時,哈瓦那外海的一座小島,將入籍我的財產;那是用一千七百萬美金換來的,即將成為我退休後的天堂,住有我的家人。
 這裡是人類文明重鎮,繁華的紐約市中心。我在這棟高級飯店的二十五樓陽台。十幾二十坪的扇形陽台,以北歐的金屬風格打造,四公尺高的玻璃牆後,建有一座寬敞的按摩浴缸,裡頭泡著一位日裔美籍的美女,據說是日本樂壇明日之星。我看著遠方的天空,紫黃交接,想必入夜後會更加美麗。

 我走出陽台,回到大廳,脫去深灰色的GUCCI外套,丟在沙發上;那是來自芬蘭的限量沙發。令人舒服的旋律,以溫和的振幅飄盪在這百來坪的空間,那是舒曼的幾首經典。我時不時回顧那位小美女,心裡想著即將上演的纏綿。我叼起古巴雪茄朝她點頭示意,她望著我笑;好一個以身體換舞台的淫蕩女孩。吸兩口,我將雪茄放到桌上的雪茄盒旁邊。
 我回過頭,將墨黑色西裝也一併脫去,通通丟在芬蘭設計師的作品上,接著換上已擺放在茶几上的純白浴袍。忽然一陣鈴響,高級的影像顯示系統中,是飯店董事長。他推薦我一份精緻的龍蝦與雪河豚料理,想為我暖暖肚,還精心準備了高純度的水晶琉璃杯,更替我搭了一份1999年的阿爾薩斯甜白酒,同時也安排了飯店兩個小時前才從法國空運到紐約的松露蛋糕。不過我退了甜白酒,吩咐他改送Nicolas Joly系列的;畢竟,在我心中,只有大師級的monopole值得一嚐。語畢,他說立刻送過來,我便掛了電話,走向陽台泡澡。
 再次走入陽台,浴池裡的女孩依然流露天真可愛的笑容;看來金錢的魅力真是無遠弗屆。
 正當我期待著待會即將上桌的大餐、幻想著即將要在紐約上空與這位美女戲水、溫存,立體影像電話又再度響起。我從陽台望去,清晰的畫面呈上。裡頭是我手邊一位重要的經理人,他只稍來短訊:交易進行順利,一小時後與您連絡。
 他正在北京談一件軍火案,其中牽扯不少政府與地下組織,但他很高竿,總是讓我放心。他每次都會在交易結束前一小時知會我,無論結果如何。也許一小時後,我又有幾千萬美金進帳了。
 看完簡訊,我心情大悅。我在紐約的上空,驕傲著自己眾多的成就。我決定先回去斟杯72年的紅酒慶祝。

 浴袍隨著我的步伐擺動,我往酒架走去。高級按摩浴缸裡的女子挺起胸看向我,大概是疑惑著我怎麼又離開陽台吧。濕潤的肌膚襯出遠方霓虹,我看著她白皙姣好的身材,心中暗自推測,要是她繼續這樣以身體撈取機會,有朝一日將會是日本樂壇的重要巨星呀。
 我選了瓶法國隆河區的紅酒,沒辦法,這裡沒其他紅酒好挑了。我倒了些到玻璃杯中,酒氣微暈。我晃著酒杯醒著酒。
 此時,房間大門上的感應燈亮起,想必是餐點送到了。我開了門,是兩位白人紳士,明顯的一高一矮;他們推著矮寬的銀製餐車,對我鞠躬、微笑著。我也微笑以對,揮手示意他們自己張羅。兩位紳士很有禮貌,也很得體,二話不說就將餐車推入,並熟練地打點料理。
 我轉身走向陽台,準備脫去我的浴袍,這下沒人可以打擾我了!我的頂級享受!屬於我的時光!

 「砰!砰!」頃刻間,我感覺到兩陣槍響,迅即蹲下。酒杯跌在地毯上,灑出深紅液體。接著又感覺到更多槍響:「砰!砰!砰!砰!砰......」
 不,等等,只有兩聲槍響!其他的,是我自己的怦然心跳。
 陽台外的美女尖叫,我透過玻璃窗,看見她從浴缸中望向這邊,因害怕而哭喊著!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
 這、這怎麼回事?片刻,我的耳朵被槍響震聾,一切都像無聲的默劇。
 我回頭,是那兩個紳士,他們急急忙忙地往門外衝,其中一人手上還拿著捷克製的袖槍。而另一人,則瞥了我一眼,還朝我比了中指。
 我起身想追,未料一起身,一股劇痛襲來,從我的肺部像漣漪一般湛至全身。我沒來由地失去平衡,趴倒在地。
 什麼?我中彈了?搞錯人了吧?我揪著腦筋思考著,想不出頭緒。臉頰跟水泥雕塑一樣緊繃,冷汗逐漸沁出。傷口像火在燒一樣疼痛。
 我緊張著,無所適從,偶然又看到那銀製餐車,車旁放了一紙信封。我匍伏過去,想瞧個仔細。
 血跡在高級的希臘手工地毯拖行,那地毯如同資本主義剝削勞動階級一般吸允著我溫熱的血。不過五公尺的距離,我卻難以到達。忍著痛,我發現我越來越不能呼吸了!
 我停了一下,轉頭看看陽台,那個日本小女孩正在穿衣服。她瞧了我一眼,滿臉驚恐,不理我又繼續整理自己的行囊。

 我喘了喘氣,吁了幾口血。子彈大概把我打成氣胸了。我的聽覺、視覺銳減,但依然可以感覺到,那信封上有行字。

 我拖著莫名奇妙變重的身體,眼睛快要闔上,腦中一片混亂。我趴在地上,勉強用手勾到那封信,我看了一眼,上頭寫了:給罪該萬死的虎幫老頭。我充滿血跡的手,氣憤地揉了這封信!媽的!虎幫是什麼?那不是我啊!
 沉重的冤枉,讓我哭了出來,這不應該是我的命運、這不應該是我的人生結局啊!我忍著連呼吸都會感到的劇痛,翻過身,泫然抽出裡頭的信紙。
 「這是遲來的懲罰!為我們敬愛的領袖。布魯克林區,公園坡-鷹幫。」該死!搞錯了吧,我只是這飯店的房客,是世界金融、軍事、政治界的名人,不是什麼幫派首領,我做的事情可不是什麼幫派鬥毆呀。

 我回頭,看見女孩慌慌張張逃離大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看著滿地的雪茄,其中一支厭厭一息,透著細煙。我想著餐車上的餐點。眼角餘光涵蓋了倒了的紅酒與白酒。我想著,北京那筆軍火交易不知道能不能完成。我想看紐約的夜景,從二十五樓的這裡。我想著我買的島,我打算安享晚年的天堂。我想到我的家人。會有人為我平反嗎?會有人為我掉淚嗎?飯店應該有錄到影像吧,紐約警察會揪出那些幫派小夥子吧?天啊,好痛喔,我不能呼吸了。我累了,人生,差不多到這裡了。手腳漸漸失去知覺。我好不甘願,怎麼會死於這種誤會。我的大好前程......

 ...後來,這一切會怎麼發展,我都不知道了。
 因為差不多就到這裡了。後面的事情無論我怎樣想知道、怎樣期待,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很快地,血液開始凝結,在餐車旁。其中一部份圍繞著兩瓶倒了的酒。我沒閉眼,縱放眼淚汩汩而出。我漸漸吸不到空氣,並且感覺身體又軟又重。我泊在血中。

 我死了。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hotlatte 的頭像
    hotlatte

    咖啡文字域

    hotlatt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